从文学到教育,从我到我们——童喜喜:美国之行漫记

从文学到教育,从我到我们——童喜喜:美国之行漫记

编者按:2018年哈佛中国教育论坛于4月21日至22日在美国哈佛大学举行,主题为“不忘初心展望未来”,旨在连接和帮助教育实践者、学者、政策制定者以及各界人士,对国际教育、儿童早期教育、高等教育、农村教育等主题进行探讨。作为第一个走上哈佛中国教育论坛的中国儿童文学作家,童喜喜在闭幕式上发表演讲,讲述了自己多年来进行阅读研究与推广的故事。之后,她走访了美国的乡镇、学校、出版社等地,拜访了作家、学者、编辑、教师、校长等人。本报特约她撰文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、所思所想,以期引发读者的共鸣与思考。

4月22日,我应邀参加“哈佛中国教育论坛”,在闭幕式上作了《让世界听见儿童的声音》的分享,讲述了我从1999年以稿费资助一个失学女童开始和教育结缘,深陷教育,欲罢不能,进行“童喜喜说写课程”研发,见证着教育奇迹的故事。发言结尾时我特别强调:“我讲述的,不是我的故事,是我们的故事。”

我们,是几十位核心团队研究者、近百位教育管理工作者、两千多位一线老师、十几万普通父母……我们相信,让孩子发出自己的声音,才会让世界听到更美好的中国声音。黑人说唱,华人说写——这是我们的梦想。

这一次美国之行中,我又找到了一些新的“我们”。比如,刚从圣地亚哥大学退休的阿丽达(Alida)教授,刚从哈佛大学教育学院毕业的硕士戴伟(Devon),我们仨聚在阿丽达家里——一个居民不足800人的美国小镇上,整整聊了4天。

缘 起 文 学

如果不是有了阿丽达,恐怕不会有这次美国之行。

阿丽达是圣地亚哥大学研究国际儿童文学的教授,去年11月22日,在国际儿童读物联盟(IBBY)副主席张明舟的推荐下,我和她有了一面之缘。当晚的闲聊中,我讲了我写作的几本书的故事梗概,张老师翻译。翻译到以反思南京大屠杀为主题的童书《影之翼》时,出现了我永生难忘的一幕:张老师数次哽咽,不得不中断翻译;阿丽达从开始的热泪盈眶,到用手指悄悄拭泪,再到拿过餐巾纸毫无顾忌地擦拭……故事讲完,阿丽达轻声反复说:“哦,天哪!天哪!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夜晚!”

阿丽达是一个外国人,我们是第一次见面,她作为国际儿童文学研究者对童书见多识广,仅仅只是听了故事梗概,竟如此动容,这深深震撼了我。我渴望有机会真正了解这个人,拥有这个人的一段时间、一段生命。我告诉她:“哈佛中国教育论坛有可能邀请我去发言。上一次被我推掉了,这一次我不会推辞。如果我去美国,就去找您。”

心中怀着一个约定,就像在春天播下一颗种子。后来阿丽达通过朋友再一次找到我,主动表示愿意承担我的作品的翻译工作,我很高兴地同意了,却还是没和她直接联系。我担心我英文不好,万一产生误会,让她以为我为了什么利益与她交往,可就辜负了因为《影之翼》流下的泪水。所以,临行前的几天,我的所有随行人员全部被拒签,我既郁闷又发愁,一度准备取消美国之行。打电话向两位我信任的老师请教之后,最终还是想到了阿丽达,让我下定了决心。

见面之后我才知道,阿丽达不仅是著名的儿童文学研究者,而且很早就是一位知名的儿童文学作家。她创作的第一部童书,以自己大儿子的生活为原型,销售70多万册,稿费后来成为了大儿子的大学学费。这一次对我的作品,她邀请了自己的同事、来自中国的张正生教授翻译,自己再亲自编辑、润色。我对阿丽达说:“当你为了《影之翼》流泪,我第一次明白,两个人之间,灵魂是可以如此亲近的。”

文学是人学,没有国界。童书更是人性光芒的汇聚。为了一场近百年前的屠杀,为了一个孩子的故事,不同国家、不同种族、不同语言、不同年龄的人,流下同样温暖的泪水……人类最终的和平,又怎么不可能呢?!

倾 情 志 愿

我到美国,戴伟负责接机,见到他我就愣了:微信群里起了中文名字、用中文交流的,是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美国男青年。他告诉我,他参加了“美丽中国”公益项目,在云南山村小学支教,当过两年志愿者,后来又得到另外两个项目的支持,多次来到中国。

戴伟对乡村阅读推广非常感兴趣。他告诉我,美国流行一种“Little Free Library”的免费图书漂流,是在路边架起一个只能放数十本书的小书箱,每个人都可以随意放进一本自己的书,随意拿走一本喜欢的书,鼓励大家阅读和交流。他认为,中国乡村应该有大量这样的图书漂流箱。我则认为,中国乡村不能照搬这个做法。阅读在乡村的当务之急,是理念的传播和方法的指导,应该从助力乡村教师着手。我举出我推动8年、服务于教师成长的“新教育种子计划”,和推动7年、服务于父母的“新教育萤火虫亲子共读”,都是从支持教师着手,引导父母,推动阅读,效果不错。

如果在中国建立类似的图书漂流箱,由谁负责更好?架设在哪里最高效?我和戴伟一路讨论类似问题。到达小镇后,戴伟在路边发现了一个这样的小小图书箱,我们一阵欢呼,扑到面前细加观摩……

戴伟最打动我的,还不是他的梦想,而是他的迷惘。哈佛学生毕业找工作不难,但戴伟想做学术研究,毕业后选择了留校和导师一起做教育项目。从生活而言,这不算长久之计。戴伟的问题是:“有一份工作,我投入时间就能赚到不少钱,但那不是我热爱的。我是去做这个工作,先赚一些钱,还是直接做我想做的研究呢?”

这个问题,如同哈姆雷特询问“生存还是毁灭”一样,如此简单,又如此震聋发聩。我说,当然应该先赚到够生活的钱了,然后赶紧收手。但是,当我进一步了解到,戴伟是犹豫于时间的消耗后,我又改口了:“我告诉你的,是理性和正常的选择。而我自己的行动是:一秒钟都不要耽误,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,肯定饿不死人的。原本我对哈佛没有任何感受,直到2016年秋的一天,无意中看见哈佛招生委员会主任说的一段话,她说:‘我们正在寻找一个能够将他与其他数千名申请者区别开来的人。我们不需要十全十美、完满无缺的学生,而需要一个有抱负、能够脚踏实地用他们的人生来全力完成一件伟大事情的人。’这是哈佛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。戴伟,你就是哈佛人。”

来到小镇的第二天,戴伟悄悄度过了他30岁的生日。

人 类 同 梦

阿丽达居住的小镇,雪山环绕,林中小鹿会跑进住处的院子里。环境美得近乎幻想,阿丽达的研究也特别关注幻想领域。她给我两篇重要的发言稿,一篇是《幻想与梦想:儿童思维的跨学科研究》,一篇是《小学想象力培养的重要性》。她的观点直指当下中国教育的痛点:“想象力的培养对处在人脑快速发育时期的低年级儿童来说尤为重要。在过去的20年里,美国政府进行了许多基于事实性知识的考试,我们的教师也有根据地提出了这种测试严重的局限性。中国现阶段教育给我的印象也是测试和评估浅层次的一种知识:事实知识、事实知识,还是事实知识。值得庆幸的是,美国的教育观念和态度正在改变,最新运用的教学方法确实是创造性思维教育多于机械性记忆教育。”

阿丽达的人生也像幻想小说中的故事——她是犹太人,原来住在俄罗斯,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她的祖辈转道荷兰,坐船到了美国。刚刚到美国时条件非常艰苦,全家人努力工作,勤奋学习,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。

戴伟说,阿丽达的故事就是典型的美国梦的故事。我也笑嘻嘻地对戴伟和阿丽达说:“那么,我的故事,我和伙伴们的故事,就是中国梦的故事啊。”如我此前所期待的,在见到阿丽达之前,我准备了新的故事。

比如,安徽省青阳县10岁的王可欣,第一次说写作文十几分钟没有说出一个字,按照《童喜喜说写手账》丛书训练,坚持70多天后,说写一篇作文只需要3分钟左右……

比如,海南的库亚鸽老师新接的初一全班54人,27人语文不及格,十几人作文交白卷。开展一个学期的说写课程之后,期末语文考试,满分120分,全班平均分达到92.31分,每个孩子都嫌作文试卷格子少……

临别的那一晚,我对阿丽达和戴伟说:“其实,美国梦,中国梦,归根结底,可以统称为人类的梦——作为人,我们所渴望的幸福都是一样的。”他俩都表示赞同。

美国小镇上的生活,让我亲身体验了什么叫幸福。到小镇的第二天上午10:52,我非常强烈地涌出一个念头:我应该再开一门公益网课,题目就叫《教师幸福课》。因为我再一次确定:幸福不仅需要条件,更是一种能力。在物质生活基本有所保障时,精神世界的丰富,决定了我们的生活幸福度。有幸福感的老师,才能培养出有幸福能力的孩子,才能共同创造幸福的未来。

幸福必须在日常生活的一粥一饭中得以传播,再浩瀚再广博的爱,只能在爱一个又一个人中具体实现。就像我刚到美国的第一天早晨,信手写的那首小诗一样——

《你才是我的祖国呀》

爱人,才是我的祖国,

是我血中的血,灵魂深处的灵魂。

我的祖国不是一块土地,

更不是人世棋局的名利纷纭。

我从每一片破碎的镜子看到自己,

为了我总会悲泣:过饱的大餐,鞋里的沙粒……

爱人,是我幸福的不竭源泉。

自洪荒中传来的回响:爱人,爱世人。

(本文原载于《中国教育报》)